• December 6, 2021

訪問當天,冬日放晴回暖,許瀚文心情歡快,他在月初發表的「空明朝體」羣眾集資計劃,募得款項剛好突破一千萬台幣,遠超原訂目標四百萬台幣。能夠得到港台兩地踴躍支持,他喜出望外,「雖然自己很用心造這套字體產品,但沒料到反響這麼大。十多年前,我剛入行時,字體相關的,講什麼都沒人理會,沒人有idea。」說時,他臉上有成就了大事的滿足感,「做到這個成績,真是很開心,也很讚嘆香港台灣對美學的認同。」

作為字體設計師,他希望藉着自己構思的「空明朝體」,帶出與別不同、空氣流動、如同呼吸般舒適的閱讀感覺。「自己母語的地方,繁體中文的地方,deserve有這種新的感受。如果我要幫這個地方的文化做improvement,這就是我能付出的一部分。」

走進字的美學世界

許瀚文是左撇子。寫字之於他從來都是「不自然」的。中文的字形結構屬「右手美學」,寫法為「左收右放」,以右手寫字較順筆勢;反之左手寫字,「永遠似是畫公仔」,他卻領略到好處,「這讓我可以第三身去analyse那些字。」

少時,他確實喜歡「畫公仔」,想過選修視藝,但中文補習老師說他沒有天分,把他勸退。不過,他對美術的興趣分毫不減,更想在大學修讀設計。此路不通,那便另闢蹊徑,於是再回到了字。他發現,透過操作簡易的Flash CS4軟件,舞弄字體幾下,已可得出吸引人的視覺效果,讓人看見字體之美,自此眼界大開。「那時已知道(字的)visual impacts很大,」他說,「不需要畫底好強才能做到吸引人的東西,字體已經可以。」

中學畢業之際,他就是帶着自學Flash試造的多份字體作品,到理工大學設計學院面試,幸獲取錄。「自此全部時間放在排版、字體等。畫graphic、剪片,應付了就算。」大學三年班,他上了中文字體設計大師柯熾堅的課,畢業初出茅廬,就是當柯熾堅的學徒,助他開發全新的「信黑體」。

「學了三年,由最基本學起,學怎樣畫鈎。」許瀚文回憶,當時經驗尚淺,自己幫到的有限,反而受益甚多,特別是如何下一個設計決定。「(柯熾堅)他的看法很厲害,一針見血。這個不夠美,為何不美?什麼是中文字的堅持?哪些是中文字需要的,日文字不需要的?他都能清楚講解。」滿師後的他,也能充滿自信地向客人說明每個字型設計背後的理據。

造字學無止境

學徒可以期滿,但造字這門學問,則學無止境,造字人需要耐性,在字的直線曲線無窮變化組合中,不斷摸索美感。「你要手和眼都要synchronise才會做到,是非常細緻的。」捉緊了美感,如何把感覺呈現,也是工夫。「是一個很抽象的過程,但你又要令它具象。(造字)不是純粹工藝,都是很多設計思維在背後,兩件事綜合。」許瀚文形容。

這些字體設計的理解,也是他邊做邊學所得的體會。他先後在英國Dalton Magg、美國Monotype等字體公司任職字體設計師,不同的地方環境,刺激他不斷思考前進。他難忘在二○一二至一四年在倫敦工作的時光。「好正。學到很多關於線條或人性的appreciation。」這段經歷對他影響深遠,「英國的字體與其他世界各地造的英文字體很不同,他們強調線條的溫柔、柔美,字體(呈現)出來要welcoming的、不會太aggressive的。這方面很inspire我:字是給人看的,人們看到應該要是舒服的。」

後來他進了Monotype香港分部,參與更多如騰訊、《紐約時報中文版》和《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等大企業的商標字體設計;也曾加入日本著名字體設計師小林章的團隊成員,和其他日本設計師合作,他專責漢字部分。「在那真的學到整個程序,接觸層面廣,但那陣子經常被迫到大陸工作,我不太喜歡,就辭職了。」

為了更美好的中文字

工作經驗加上自己的文化觀察,讓許瀚文開始留意到香港甚或中文字體文化之不足。「英國人、日本人,他們都對字體有感受,但中文(文化圈),我每次問到,都答沒有感受。」

為什麼?他認為,現存的中文字體大多枯燥單調,不分媒介內容性質,來來去去,總是用那幾套字體。歸根究柢是選擇太少,有的字型更與中文美學脫離,或不足以應付各種可能情況,因此許多港台設計師常借用日文字型排版創作。

「在日本、英國,他們有各自適用的字體。有書籍專用的字體,感覺會較柔、詩意、舒服;新聞用的就較清脆硬朗。」仰望外地的字體風景,許瀚文也想像本地可以這樣。二○一四年,他構思出一套名為「空明朝體」的明體字型,希望它能易讀秀麗,具備中文字應有的美,並且真正與人們自小就培養的文字審美觀相接,革新中文閱讀感受。

六年間,他研究實驗,幾經修正,與港台兩地設計師多番合作,終於慢慢琢磨出「空明朝體」的基礎輪廓。

樽頸過後的轉機

然而,許瀚文久久未有將「空明朝體」投入完整生產,補完所有中文基本通用字,讓「空明朝體」可以真正用作正文排版的計劃—直到去年六月。

去年初,他憑着一八年贏得的「DFA香港青年設計才俊獎」獎學金,到德國設計公司KMS TEAM實習。他離開香港,遠赴慕尼黑的時間,正處於事業的瓶頸。「在這一行,自己不算最後生,作品又不算是最新最fresh的,講老又不夠老資格。雖然做的事很多時近type director的位置,但又未到那個時候。」三十來歲的他,努力十年,漸感迷惘,「夾了在中間,不上不下,所以想試試其他可能性。」

一心想在德國深造,不幸當地爆發疫情,自去年三月起,政府下令封城禁足。實習工作驟然停頓,安困愁城也沒意思,許瀚文意興闌珊,決定返港。這反而帶給他新的轉機。

回港後,聞說昔日共事過、造字資歷逾三十年的造字匠人張堅強和馮景祥,因為Monotype香港分部停業而突然失去工作,「他們一直是中流砥柱,做了很多年,不想他們轉行,失去他們」,因此許瀚文試問兩位前輩:有沒有興趣一起完成整套「空明朝體」?

他不諱言,自己一直未有實現「空明朝體」的構想,是因為自己眼高手低,經驗不足,始終無法把字造得「工整得來,又是活的」;若得兩位造字經驗老到的師傅幫手,定必能夠把「空明朝體」完成。「果然,他們搞了兩個月,事情已經和我想像的一樣,到我最滿意的程度」,他特別感謝張堅強,「阿堅研究書法廿幾年,他可以帶字的氣韻章法等到這套字體。」

「我有idea,然後配合他們的craft,事情就完美了。」他成功突破了瓶頸,找到新的路向。

創建空明朝體

事情的確似是完美地向好發展。「空明朝體」集資計劃年初在台灣網絡平台上向羣眾集資,不足一個月,已獲贊助逾千萬台幣,贊助人中八成多來自台灣,餘下是香港人。聶永真、葉忠宜、方序中等著名台灣設計師也推薦「空明朝體」。

「空明朝體」在台灣大受矚目,許瀚文自己分析,原由固然與字體設計近年在台灣漸獲重視,當地設計創作界對新字體的需求有關,但也可能是,「空明朝體」美學符合台灣氣氛。事實上,「空明朝體」原名「台北明體」,字體一方面受台灣溫柔婉轉的民風啟發,另外也受他在台灣故宮參觀時看到明宋古籍裏的古樸字型時的感受所影響。

香港是許瀚文的家,台灣是助「空明朝體」成真的地方。現募得款項,足以支持他及其團隊造好一萬五千字,讓「空明朝體」完整收錄香港、台語及客家語的通用語及拼音,「那香港和台灣的內文字都不會缺字,真的可以用來排書。這是漢字部分的終極目標。」集資計劃二月結束後,團隊三人便會全力開發「空明朝體」,以昔日刻字匠人的技術精神,把每隻中文字精雕細琢逐一造好。計劃訂明,二○二二年三月基本款的七千六百字就可供下載。許瀚文不敢怠慢了。

他自己也相當期待「空明朝體」完整推出的一天,那時,人們要用中文字體,將會有多一種選擇,也可能帶來新的風氣:「或推動到新的做法,之後新的字體也能多注重呈現中文的美感。有人buy(這個看法),之後都會有人跟。多人跟,最終受益的,都是讀書的人。那真的是推動到變革。」這是一個香港造字人的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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